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胡慧茵报道
中国与东盟正成为亚太区域合作中最有活力的典范。
继去年双边贸易额首次突破万亿美元大关后，今年中国与东盟贸易继续保持良好态势。数据显示，今年1至7月，中国与东盟贸易总额达到7444.1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4.7%，占同期中国外贸总额比重上升至21.8%。
今年恰逢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（RCEP）全面实施第五年，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升级议定书也正加速推进核准。政策红利持续释放，为东盟企业带来更多新的发展机遇。
近日，马来西亚国际榴莲产业发展联合会秘书长张健豪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。谈到对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深化实施的展望，他认为会出现三个变化：“一是贸易成本降低，涵盖关税减免、通关便利及贸易手续简化；二是物流效率提升，区域内多式联运衔接更加高效；三是供应链深化整合，过去生产与销售相对分离，未来有望形成‘东盟生产基地 + 区域物流网络 + 中国消费市场’的新模式。这些变化将促使更多热带农产品进入中国市场，夯实中国—东盟的农业合作基础。”
对于马来西亚的中小企业来说，一系列政策红利带来的影响将更加显著。张健豪表示，RCEP及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生效实施的核心价值，在于降低参与门槛，让更多企业有机会融入区域贸易体系。对马来西亚农业出口商而言，这将催生一种全新生态——从过去“大企业主导出口”的单极格局，逐步转向“产业集群协同出口”的多元结构。
展望未来，张健豪认为中国—东盟农业合作可以在食品加工、农业科技、冷链物流和品牌消费等方面深化。
（马来西亚国际榴莲产业发展联合会秘书长张健豪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开放市场促进马来榴莲迈向品牌化
21世纪：中国的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把“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、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”作为重要组成部分。以榴莲产业为例，中国市场不断扩大开放，给马来西亚的榴莲产业带来怎样的变化？
张健豪：中国市场扩大开放，对马来西亚榴莲产业来说，带来的变化其实不仅仅是出口量增加。过去，我们更多关注的是马来西亚榴莲能不能进入中国；现在我们思考的是，在榴莲等鲜果产品进入中国后，如何才能占据长期稳定的市场份额。
过去，马来西亚榴莲对华出口以冷冻产品为主。随着中国市场进一步开放，以及新鲜榴莲输华政策不断推进，马来西亚榴莲产业链也在重新进行调整。未来如果新鲜榴莲能够更加便利地进入中国市场，将会进一步拓展马来西亚榴莲的消费场景。
与此同时，中国市场的扩大正推动马来西亚企业全面提升标准，涉及产品分级、食品安全、包装、冷链物流、溯源、品牌建设及跨境电商等多个环节。过去许多中小种植户鲜少关注的问题，如今正逐步成为产业升级的重心。在我看来，中国市场的开放正是马来西亚榴莲从单纯农产品出口，迈向品牌化、标准化与产业链一体化发展的关键驱动力。
“东盟生产基地 + 区域物流网络 + 中国消费市场”有望形成
21世纪：今年是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（RCEP）生效实施的第五年，叠加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正式签署，在这些政策下，马来西亚榴莲乃至其他农产品输华的关税、运输规则等将迎来怎样的变化？
张健豪：RCEP的意义不仅在于降低单一产品的关税，更在于推动整个区域贸易规则的便利化。以榴莲为例，这种典型的热带水果对时间、温度和运输条件极为敏感。以往马来西亚榴莲出口中国主要依赖海运或空运，而未来有望经泰国、老挝等国通过陆路进入中国市场。一旦区域内通关、运输、原产地规则及相关标准更加协调统一，企业的综合贸易成本将得到有效降低。
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深化实施后，我认为会带来三个变化：一是贸易成本降低，涵盖关税减免、通关便利及贸易手续简化；二是物流效率提升，区域内多式联运衔接更加高效；三是供应链深化整合，过去生产与销售相对分离，未来有望形成“东盟生产基地 + 区域物流网络 + 中国消费市场”的新模式。
对马来西亚而言，这种便利性将有助于榴莲、山竹、红毛丹、菠萝蜜、椰子等更多热带农产品进入中国市场，从而进一步夯实中国—东盟区域农业合作的基础。
中小企业产业集群协同出口
21世纪：你曾提到如今越来越多中小企业也能通过电商平台或B2B采购链，尝试“小批量订单+高频率发货”模式，让产品直达中国多层级市场。目前中马农业贸易诞生了哪些新的贸易模式？RCEP、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等政策如何重塑马来西亚的农产品产业链和供应链？这将如何影响马来西亚中小企业的经营？
张健豪：近年来，中马农业贸易格局发生了显著变化。过去，贸易链条相对单一，通常由大型出口商经大型进口商，再通过批发市场抵达零售终端。如今，这一链条正变得日趋多元：既有从马来西亚农场直达B2B平台、再交付中国采购商的路径，也有马来西亚农产品品牌通过跨境电商直接触达中国消费者，还有农产品进入中国食品加工企业，用于生产下游食品、饮料及烘焙产品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越来越多的马来西亚中小企业因此获得了参与国际贸易的机会。以往，一次出口动辄几十吨甚至几百吨，才能覆盖物流与清关成本；而现在，借助数字化平台和日益成熟的物流体系，小批量、高频次、多渠道的销售模式已成为可能。这一转变对马来西亚中小企业而言，意义尤为深远。
需要指出的是，机会增加的同时，竞争也将更加激烈。未来，中小企业不能仅凭产品品质立足，更需要在产品标准化、供应链稳定性、品牌差异化以及营销数字化四个方面持续发力。正因如此，我认为RCEP及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的核心价值，在于降低参与门槛，让更多企业有机会融入区域贸易体系。对马来西亚农业出口商而言，这将催生一种全新生态——从过去“大企业主导出口”的单极格局，逐步转向“产业集群协同出口”的多元结构。
跨境农产品运输将通过多式联运
21世纪：从运输方式来说，马来西亚榴莲如何运输到中国？中老铁路开通之后，是否也给马来西亚企业的物流运输带来极大便利？能否谈一下你对中老铁路“澜湄快线”冷链班列的看法？
张健豪：过去，马来西亚的农产品进入中国以海运、空运为主。对榴莲来说，海运具有成本优势，但运输时间相对较长，而陆路运输则可以缩短部分运输环节。我认为中老铁路的开通意义巨大，它实际上把东南亚和中国西南地区更加紧密地连接起来。特别是“澜湄快线”冷链运输的发展，对于热带水果来说意义更加明显。
农产品物流的核心不在于单纯追求速度，而在于时间、成本、温度与品质之间的动态平衡。未来应着力构建“海运+铁路+公路+冷链仓储+区域分拨”的多式联运体系，以进一步提升流通效率，为马来西亚农产品运输提供更多物流选择。中老铁路不仅是泰国、老挝等国家的物流通道，它未来也将成为整个东盟农产品进入中国市场的重要基础设施。
21世纪：2022年以来，中国海关总署先后完成越南、马来西亚等5国榴莲输华准入程序，进口来源持续拓宽。数据显示，2026年上半年，仅云南口岸从泰国、越南、柬埔寨、马来西亚进口的榴莲金额合计就超过96亿元。输华准入放宽，给东南亚榴莲输华带来怎样的变化？你如何看待中国市场在榴莲领域的重要性和消费潜力？
张健豪：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榴莲进口国。近年，中国市场对全球榴莲产业的影响日益显著。随着泰国、越南、马来西亚及其他东南亚国家相继获准对华出口，中国市场的榴莲供应来源日趋多元，产业也由此从过去相对有限的供给格局，逐步迈入规模化竞争的新阶段。
放宽榴莲进口准入主要有两个意义：首先，丰富中国消费者的选择，精准匹配多元化消费人群的需求。其次，推动东南亚榴莲产业升级。过去很多国家考虑的是“如何把产品出口到中国”，现在则开始考虑“如何长期服务中国市场”，这意味着企业必须更加关注品质、标准、冷链、品牌和供应链。
中国市场的消费潜力非常大。过去榴莲在中国属于相对高端的水果，但随着进口量增加、价格逐步趋于合理，以及榴莲在烘焙、饮品、冰淇淋、餐饮等下游领域的应用越来越丰富，榴莲消费正在从单纯的水果消费向多元化消费发展。
中马农企要拓展合作边界
21世纪：中国市面上的榴莲售价普遍下跌，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？除了马来西亚的榴莲，越南、泰国和柬埔寨等国家也都纷纷出口榴莲到中国，你怎么看待东南亚榴莲商家在中国面临的竞争？马来西亚农业企业要如何提升自身的竞争力？
张健豪：我们应该理性看待榴莲价格的下降。从另一角度看，这恰恰说明中国榴莲市场正在持续扩大，供应日益丰富。随着泰国、越南、马来西亚及其他产区榴莲陆续进入中国，市场竞争自然愈发激烈，但价格归根结底仍反映真实的供需关系。
无论是榴莲还是其他农产品，未来的发展有几点值得关注：一是建立品质标准，二是加强品牌建设，三是发展深加工产业——包括榴莲果肉加工，以及榴莲冰淇淋、饮料、烘焙、月饼、食品配料等延伸产品；四是推动“食品+”跨界融合，将榴莲产业与旅游、文创IP及更多商业场景相结合，拓展产业边界。
21世纪：今年是中国和东盟建立对话关系35周年，也是中国—东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5周年。今年1至7月，中国与东盟贸易总额达到7444.1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4.7%，占同期中国外贸总额比重上升至21.8%。你如何看待这些年中国和马来西亚乃至中国和东盟的经贸合作发展？特别是农业领域，中国和东盟的合作将有怎样的发展前景？
张健豪：中国与东盟国家近年来的经贸合作发展迅速，双方关系正从传统的“贸易往来”逐步迈向“产业合作”的新阶段，这一趋势在农业领域尤为突出。
中国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、完备的加工产业链以及先进的数字经济和物流体系，而东盟则具备丰富的热带农业资源，双方产业互补性显著。以榴莲产业为例，马来西亚负责种植与原料供应，中国企业则参与产品加工、渠道拓展与品牌建设，形成了分工明确的跨境协作模式。
在此基础上，双方可在农产品冷链物流、农业科技、数字溯源、食品加工、农产品电商及文旅产业等多个领域进一步加强合作，构建更加紧密的产业链协同体系。值得关注的是，榴莲只是中国与东盟热带水果贸易的典型代表，未来山竹、椰子、菠萝蜜、红毛丹等鲜果品类同样拥有广阔的合作空间。
展望未来，中国—东盟农业合作可在几个方向持续深化：在食品加工领域，推动东盟农产品原料与中国成熟加工能力深度对接；在农业科技方面，加强种植技术、智慧农业、农业投入品及数字农业的交流协作；在冷链物流方面，进一步完善从东盟产地到中国消费市场的全程温控网络；在品牌消费方面，助力东盟优质农产品从“进口商品”向中国消费者熟知的知名品牌跃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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